最低配资 张秋宪:牛肉杂碎

【张秋宪专栏】
牛肉杂碎
原创作者|张秋宪(陕西省乾县阳峪祝家堡小学校长)
那缕混着香料与烟火的香气,至今仍能精准勾出童年的泪与暖,藏在乾县岭坡的晚风里,藏在母亲破旧的绿上衣袖管里,成了岁月里最浓烈的印记。
童年的家境,像冬日乾县的田埂,贫瘠又萧索。缺衣少食是常态,粗茶淡饭填肚子都勉强,更别说荤腥。母亲个子不过一米五,身形常年瘦得像被秋风抽走了力气,脊背微微佝偻,仿佛压着生活的千钧重量。她那双深陷的大眼睛,总透着对家人的牵挂,唯有看向我时,才会漾起细碎的光。平日里,她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出毛边的破旧绿色上衣,搭配灰黑色的裤子,脚上是那双纳得厚实的红袜布鞋——鞋尖早已磨破,却被她用针线细细补缀,跟着她走过田埂,走过岭坡,走过无数个为生计奔波的清晨与黄昏。
展开剩余74%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。母亲一早便揣着几分病痛,起身去乾县县城看病。走出家门,上了洞坡,越过九条沟,迈过西岭,走到312国道边,才能搭车去县城。母亲走得慢,日头过午,县城的方向依旧静悄悄的,我坐在家门外面的洞坡上,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,坐立难安。等不到母亲归来,我索性站起身,一步步登上门前的西坡。那片田地边,是眺望岭上的最佳位置。我踮着脚尖,伸长脖子,目光死死盯着岭上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,风掠过田垄,带着泥土的腥气,吹得我脸颊发凉,可心里的焦灼却越来越盛。我数着时间,盼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能突然出现在视野里,数着数着,夕阳便漫过了山岭,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就在天色快要暗下来时,岭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我瞬间从坡上冲下去,脚步踩在田埂的泥土里,溅起细碎的泥点,全然不顾。跑到母亲跟前时,我才看清她额角的汗珠,沾着尘土的发丝,还有那双依旧深陷的、带着疲惫却满是笑意的眼睛。她没多说自己的病痛,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,层层解开,递到我面前:“娃,看,给你买的牛肉杂碎。”
我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,迫不及待地打开。浓郁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,混着牛肉的鲜、杂碎的嫩,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香料味,馋得我口水直流。那是我童年里最奢望的美味,我顾不上烫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吃得津津有味,每一口都裹着满心的欢喜,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佳肴。母亲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我,嘴角弯着,眼里的疲惫被笑意冲淡,那双深陷的大眼睛里,映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,像盛着一汪温柔的泉。
等我吃得饱饱的,心满意足地回到家,才发现母亲正坐在灶台边,沉默地看着我。她没有动那碗早已备好的馍,只是倒了碗开水,将掰碎的馍泡进去,慢慢嚼着。开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,我这才看清,她的嘴唇干裂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那件绿色的旧上衣沾着灰尘,红袜布鞋上还沾着岭坡的泥土。原来,她把所有的心意都留给了我,自己却连一口热乎的杂碎都没舍得尝。
那一刻,我手里还残留着牛肉杂碎的香气,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酸涩、愧疚、心疼一股脑涌上来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我扑到母亲身边,紧紧抱住她瘦骨嶙峋的腰,泪水打湿了她那件破旧的绿色上衣。我想把刚才吃的美味分她一半,想让她也尝尝那香浓的杂碎,可她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,轻声说:“妈不爱吃这个,妈只能吃甜馍,吃这正好。”
后来,母亲离开了我,转眼已是多年。每当夜深人静,或是走过那条熟悉的西坡,我总会想起那碗牛肉杂碎,想起那个瘦弱的身影,从岭上缓缓走来的模样。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色上衣,灰黑色的裤子,还有红袜布鞋上的补丁,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母亲的爱,就藏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杂碎里,藏在她不舍得吃、却毫不犹豫留给我的心意里,平凡又厚重,贫瘠却滚烫。
如今,我再也吃不到当年那样的牛肉杂碎了,可那缕香气,那阵急切的盼望,那滴落下的眼泪,却永远刻在了心底。它是童年最甜的念想,也是岁月最深的愧疚,更是母亲留给我,一生都受用不尽的温柔。每每想起,潸然泪下,却又觉得温暖——仿佛母亲从未离开,她依旧站在岭坡上,朝我走来,手里捧着那个装着牛肉杂碎的布包,眼里满是最真最爱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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